AI 写出来的代码，算谁的资产？——软件企业的 AIGC 确权与合规清单

专家介绍：胡海国，协会特聘专家。正高级知识产权师，深圳市南山区政协委员提案委副主任，资深专利代理师，司法鉴定人，司法专家辅助人，最高法首批专利诉讼代理人，国家四星专利代理人。现任恒程知识产权科技有限公司总裁，深圳市世纪恒程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总经理，深圳市恒程汇文化科技有限公司CEO，并兼任广东泰兆律师事务所首席顾问、深圳市天策科技创新研究院院长等职务。系粤港澳大湾区40位知识产权领军人物，深圳、北京、广东等20余省市知识产权专家库专家，哈尔滨工业大学（深圳）等多所高校兼职教授。已代理案件超10000项，其中30件以上获中国专利奖，服务客户包括中石油、宁德时代、中兴通讯、中国移动等知名企业。

今年 7 月，国务院印发《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"十五五"规划》（国发〔2026〕30 号），明确要"完善算法、人工智能生成物以及与平台经济发展相关的知识产权保护规则"，"探索构建数据知识产权保护规则"，并"加强开源知识产权协议规则研究，支持建设国内开源社区"。这意味着，"AI 生成的东西到底归谁、能不能用、出了事谁负责"，从行业私下讨论的问题，第一次被写进了国家层面的制度建设清单。

同期还有三件事值得软件企业留意：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自 2025 年 9 月 1 日起施行，AI 生成内容的显式与隐式标识已成为法定义务；今年 6 月，国家版权局、工业和信息化部、公安部、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联合启动"剑网 2026"专项行动，为期 6 个月，四个重点领域中明确列入"人工智能领域版权整治"，提出推动解决大模型训练语料版权合规问题；今年 5 月，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发布新型网络犯罪典型案例，其中一起 AI 洗稿案由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一审以非法经营罪定罪量刑，法院明确"技术工具的中立性并非刑事责任的当然阻却事由"。

一边是制度在加速，一边是工具在普及。我接触过的软件团队里，已经很少有完全不使用 AI 编程工具的；但问起"这些生成的内容，公司有没有台账"，几乎没有人能给出肯定回答。今天想谈的判断是：AI 生成物首先不是一份资产，而是一个风险敞口。对软件企业来说，眼下要建的不是"AI 财产清单"，而是"AI 知识产权台账"。

一、AI 生成的内容，哪些能成为你的资产

按照现有司法实践，人工智能本身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创作主体资格，能否获得著作权保护，核心判断标准在于人类是否投入了实质性、独创性的智力劳动。当使用者只是输入简单提示词、直接取用模型的输出内容，这类产出一般难以被认定为受保护的作品；而经过人类深度构思、多轮提示词打磨、结果筛选与二次加工后形成的成果，才具备成为受保护作品的基础条件。

这个标准落到软件企业身上，会拆成三条不同的路径。

第一，代码。AI 辅助生成的代码片段，如果能证明经过了工程师的实质性修改、集成与调试，具备主张权利的基础；反之，直接采纳模型输出且无任何修改留痕的部分，权利基础是脆弱的。

第二，文档与素材。产品说明、帮助文档、界面配图、宣传物料，这些内容一旦对外发布，同时叠加著作权与内容标识两重义务。

第三，算法与模型能力。这里要特别提醒：著作权保护的是表达，不保护思想。算法逻辑、模型结构、训练策略本身拿不到著作权。要保护它们，只有两条路——申请专利（方法、系统类权利要求），或者作为商业秘密管理。很多软件企业在这里走错了方向，以为做了软著登记就护住了算法，实际上护住的只是代码文本这一层表达。

二、AI 生成物首先是风险敞口

把 AI 生成内容当成资产之前，先看清它带来的三类风险，这三类在实务中出现的频率远高于想象。

一是训练数据来源风险。企业如果用第三方代码库、行业文档、竞品资料去训练或微调自有模型，来源合法性就是第一道关口。今年 7 月，美国联邦法院批准某头部大模型企业与作者群体就"使用盗版书籍数据集训练模型"达成的 15 亿美元和解，这是美国历史上金额最大的版权集体诉讼和解，覆盖作品约 48 万部。对国内软件企业而言，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这个天文数字，而是客户尽调时问你要一份数据来源说明，你拿不出来。

二是生成物与他人作品的实质性相似风险。AI 编程工具在特定场景下可能输出与训练语料高度接近的代码片段。这类风险的特点是平时完全不可见，直到产品被诉、或者企业进入融资与上市尽调阶段才集中爆发。

三是对外交付的权属瑕疵风险。这是软件企业最容易忽略的一类：项目交付给客户后，交付物中包含 AI 生成部分，合同中却没有约定权属归属与权利担保条款。一旦客户是国有企业或上市公司，其内部的合规审查几乎必然触及这个问题。风险不在赔偿金额，而在交付被卡住。

三、把三件事写进研发流程

实务中可行的做法，不是发一份禁令，而是把动作嵌进已有的流程节点。

第一，立项时画一条线。明确哪些环节允许使用 AI 工具、允许接入哪一类模型、生成的内容可以进入哪些分支。这条线不必复杂，一页纸即可，关键是让研发负责人有据可依。

第二，交付时留一份底。建立"AI 参与度声明 + 生成记录 + 人工修改留痕"三件套，与版本号、时间戳一并归档。这套材料的意义在于形成"人在回路"的证据链——它既证明人类投入了独创性劳动，也证明企业尽到了合理的审慎义务。

第三，对外时标一次识。按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的要求，对面向公众发布的 AI 生成内容做显式或隐式标识；在合同层面补充 AI 生成物的权属条款与侵权担保条款，把风险挡在签约之前。

结语

AI 不会让知识产权制度失效，它只是把确权的时间点，从"产品上市后补办"，提前到了"人机协作的那一刻"。对以代码为核心资产的软件企业而言，谁先把这件事流程化，谁就在下一轮竞争中少付一笔隐性成本——这笔成本平时看不见，但只要出现一次，往往要按年计。